『关天茶舍』 [放言三农]异化的支教（支持农村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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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桑 提交日期：2006-3-13 09:47:00  

异化的支教（支持农村教育）――施舍？做秀？伤害？还是其他？
　　
　　“孩子们从来没有吃过水果，我们从镇上买了梨子回去分给他们，一人一个梨，孩子们都哭了，他们说从来没有老师对他们这么好过，-------这些孩子，可能连梨子和李子都不认识（分不清），太悲哀了--------”一个支教回城的大学生对着电视镜头如此述说她的支教经历和感受。
　　这是我昨天看电视，看到一个反映北京某高校大学生在宁夏西海固支教生活的短片中的一个镜头，这些话我听着是那么不入耳，那么叫我心绪难平，真的，实在难以忍受！
　　我为这些支教的大学生们感到悲哀――西海固的贫穷孩子们分不清梨子和李子并不可怕，也不悲哀，悲哀的却是支教大学生们竟然不假思索地如此转述孩子们的话。
　　农村孩子的悲哀，应该是人的基本权力――生存的权力，受教育的权力，国民待遇的权力――这些他们没有得到的权力。
　　如果我的一个法国朋友给我带了一种法国的食品，我从来没见过也没有吃过，我只会感到惊奇，而不会感到悲哀，我实在想不出理由，这又有何可悲？又何悲之有？
　　倒是“从来没有老师对我们这么好过”，这句话，让我这个从农村长大的成年人听起来非常愤怒悲哀！或许，当从大城市过来支教的老师在每一个孩子的桌子上放下一个梨子时，因为贫穷从未吃过被城里人称之为“水果”这种奢侈品的乡村孩子们，确实是真心实意地感动过，他们年幼的心灵确实被这一个甜美的水果所温暖而内心充满感激，于是，他们便表述他们的这种情绪，因为这种冲动在小小心灵里的情绪是这样的美好和纯洁，而这样的表述对于乡间的孩子们来说可能还是头一次。也许，孩子们想过其他一些美好的字眼，也许他们还来不及思考，或许是一时找不到更恰当的语言来表达心中的这份情感，然后他们脱口就说（如果是在写信给支教老师，那也是信手就写）――“从来没有老师对我们这么好过”。
　　是啊，我相信，从来没有老师对孩子们那么好过，在支教老师到来之前，在支教老师离开之后，我敢断定，确实是从来“没有老师”也很难再有老师对孩子们这么好。因为，那些乡村老师，他们并不比自己的学生们富裕多少，他们也许认得出梨子和李子之分，但我估计他们也是没有太多机会和可能时常能品尝到“水果”这类奢侈品的，在西海固那样的地方。
　　也许，不仅仅是因为童言无忌，事实上孩子们想要表达的真实意思，就是――其他的老师（那些常年累月与他们在一起，也是土生土长的乡村老师）也是爱我们的，只是他们没有像支教老师这样给我们买过水果吃。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我小学一年级到五年级所有的老师都是本乡本土之人，他们有的高中毕业，有的在县级师范学校毕业，有的甚至只是初中毕业，就回村成为代课老师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虽然他们懂得的并不多，但他们穷其一生与孩子们在一起，尽自己的微薄力量给孩子以启蒙，送他们走上读书成长的道路。
　　乡村教师贫穷，不能给予孩子们一个水果的爱，不是他们吝啬，也不是他们不懂得爱，而是他们原本就薪金微薄，甚至微薄到不能养家糊口，他们甚至常常数月领不到工资。在全中国，几乎所有的乡村教师同时都还是一个离不开田间劳作的农民！他们教书，他们也还必须要种地，否则他们会更加贫穷！他们因为要教书，所以也就不可能再外出大城市打工，因此，也许一个乡村教师们见过的“世面”甚至不及一个外出打工的农民！关于外面的世界，除了“照本宣科”之外，乡村教师可能没有更多的东西――（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物质上）可以拿来与孩子们分享。
　　但是，即便是这样，乡村教师们就不可爱了吗？他们就不爱孩子们吗？他们对孩子们就不算“好”吗？不，当然不是，绝对不是！
　　支教老师一个梨子的甜蜜，难道就可以抹掉乡村老师长年默默的艰辛耕耘吗？
　　孩子们太小，还不能想得到他们这样的表述会刺伤真正陪伴他们长大的乡村老师们的心，但是，支教的大学生们，你们不应该想不到的吧。
　　我并不想说“支教老师一个梨子的爱和数月一年的付出，不如一个乡村老师一辈子的贡献大”，但是，我只是希望，作为支教老师，当你面对学生们天真纯朴如此的表达时，你的回应应该是冷静而客观的，如果你对自己“短暂的支教活动”与“乡村教师们一辈子的坚持”不能有一个客观公正的认识，甚至还为孩子们的一些感激话沾沾自喜，（一个梨子的爱是那么的了不起！）不能就乡村教育的困境有一个深层次的思考，那么我认为，你们的支教活动就很难说是成功的！
　　一是多少年来，农村教育依然是城乡二元结构中最令人心痛的重症之一，其悲惨残酷的现实，但政府好像熟视无睹，不以为然，这些年也未见有什么针对性的根本举措，当然，最根本的解决办法无疑就是彻底打破城乡二元结构所带来的城乡差别；
　　二是，支教的初衷本是好的，但发展到现在，支教显然已在无形中被异化，政府在鼓励支持大学生们支教的气氛中，似乎有意无意地回避或忽略了自己的本职，而将改变农村教育现状的真正责任挪转（不管是暂时性的挪转还是别的什么）到了“支教”这样的道德救赎行为上；
　　三是媒体在积极宣传以期弘扬“支教”的美好愿望和理想精神时，也少有深层的思考和拷问，“支教”难道真的就是农村教育问题的“救命丸”吗？“支教”的真正意义是什么？
　　四是就支教者本身而言，支教的真正内涵是什么？支教的使命、支教的责任，支教这种行为本身所带来的效应又是什么？至于支教的原则性――人性，人道，以及客观现实的存在，等等这些支教者又是怎么理解的？支教既不可能是施舍，也不是怜悯，更不能是一种强行介入，一种情感伤害，那么支教应该是什么？是强者对弱者的关怀？是既得利益者给予被剥夺利益者的短期性惠顾？
　　所谓支教，应该就是“支援教育”的简称了，支援的自然是“师资力量薄弱的边缘贫困地区”――现在大家似乎都以“西部地区”称之。因为是“支援”，所以从字意上去分折理解，支援的时间应该就是阶段性的，有始有终，而不会无休无止。在我了解的各地“支教”活动中，支教时间长的有一年两年，或者更长些，如在云南某地支教的马骅，在贵州支教的徐本禹，他们在贫困地区支教的时间都在三年以上。而短期的支教，有几个月的，也有仅一个假期的，这种短期的支教被乡下的人们善意地戏称为“观光旅游型”。
　　支教的前提，大家都知道的――贫困农村的教育，当然也是极度贫困的，与城市教育，事实上就是天壤之别！从极丰富的城市到极穷困农村去，当然就是支援了。
　　支教的积极作用，当然也是显而易见的――有如一个衣着光鲜的富人，向一个衣衫褴缕的穷人表达同情，富人自己首先肯定被自己的行为所感动――就支教者本身而言，支教的经历首先感动的也是他们自己，几乎是另一个世界的生活真相让他们开了眼界，看到了繁华背后的另一种真实，起码，此后他们会更珍惜他们所拥有的东西。
　　得到支教的贫困地区，就像贫乏的生活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意外的奢侈品，在他们灰暗的生活场景中闪烁着美丽的光芒。他们惊喜、激动，甚至欢呼，好的东西谁不喜欢呢？这是人的天性。在支教到来之前，他们的意识也许是处于半睡眠状态，他们或许也怡然自得，因为他们生活在同类之中；他们偶尔也梦想，因为当外界的信息穿越阻隔到来时；但现在有一种貌似温情的东西地撕裂了这种自慰式的睡眠，穷人就这样清醒了起来，睁眼看别人也看清了自己。
　　在刺目的支教者身上，孩子们也许看到了未来的梦，也许从此可能比任何时候更厌弃生他养他的农村（可以想象，大多数支教者言传身教的，不太可能是如何努力学习然后回来振兴农村的人生信念，其短暂但却相当有力的示范作用应该是奋起，前进，逃开，再向前――而前面那个地方，肯定不是乡村）。
　　至于当地的乡村教师，支教的介入对于他们的心灵而言，倒可能像是一阵风暴，让他们内心震荡，激起的情感也是复杂而难言的，支教者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不容商量地将自以为是的教育方式、教育观点带给乡村，但是，事实上这些支教者缺乏社会实践，根本不了解农村和农村的学生，支教者的教育理论更是空泛无力，根本不可能给乡村教育带什么根本性的改变。乡村的教育究竟需要什么？农村的教育真的需要他们吗？西部农村教育究竟需要他们什么呢？这也许才是支教者应该了解的。但是，中国目前的大多数支教志愿者无法全面理解志愿者三个字的涵义，他们的出现常常是以对立和推翻起码也是促进改革的姿态出现的，他们的指手画脚和压过当地乡村教师的优越感，让乡村教师们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学生们对支教老师的热烈追逐（尽管没有过多久支教老师就会与他们拜拜，他们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带走的却是孩子们的心），也在强烈在刺痛着乡村老师的心，这种压力加剧和累积之后，就极有可能演变成为对立和敌对，最后是下意识的抵制和不合作。
　　支教者本身的问题，虽说妄加推断不够礼数，但据说支教志愿者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为了逃避都市纷繁复杂的现实，有些人是因为热爱旅行，向往世外挑源般的乡间生活，更多的人则都怀着崇高的理想主义（也可以说是放大了的崇高的使命感）和浪漫主义，奔向乡村的。据说，在志愿者马骅事件之后，丽江周边和梅里雪山下集合了大批志愿者，以至于泸沽湖景区内志愿者老师爆满，一些人只好专门在丽江古城候着轮换。
　　幸运的是，现在已有一些支教志愿者开始反思：支教志愿者是到乡村去帮助或者辅助当地教师，还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以期实现自己理想？是否需要正视和尊重双方在知识文化上的客观差异，平等地与乡村教师沟通，不是以施予者，而是以互助合作者的身份出现？
　　但愿，理想主义与现实对接，在经过痛苦磨合之后能找到更好的切入点。
　　
　　无论怎么样，可以肯定的是，支教既不是什么好招也绝对不是改变农村教育面貌的妙招，它的发生和发展，理智一点说，是畸形的，只是社会不公平不完善的体制下产生的一个怪胎，仅仅是参与者和观望鼓舞者聊以自慰的一个变通方式。
　　
　　农村教育的光明出路究竟在哪里？？？应该在哪里？？？
　　智慧者自然心明如镜，这根本就不是支教能够解决的问题！国家对农村教育投入严重不足，也可以说是严重的歧视，城市的一切都是按照正房待遇办的，而农村的一切都是按则室‘小妾’待遇办的；如果说国家是一个家长，那么城市是个捧在手里含在嘴里的宠儿，农村却是一个人人厌弃的弃儿孤儿，所有的一切都是次人一等的。农村既然是整体性经济落后和贫困，乡村教师的待遇当然也高不了，生存状况艰苦也就可想而知。在农村工作的教师有点能耐的都会削尖了脑袋“寻城门而去”，在中国，可以肯定的是，百分之百的县城中小学校师资力量都明显过剩，特别是女性教师，因为她们大多想方设法与在县城工作的男青年结婚，结婚之后再慢慢地挤到城里去。有官路的，就一步到位，没官路的，拐着弯也在一步步靠近，在县城周边的学校先落下脚。所以说，要考察中国农村教育状况，在县城和乡村之间作一个调查就非常清楚了，教育资源不必要的浪费在县城里是最为明显的。
　　彻底消灭城乡二元结构，从各方面给予农村和城市同等的待遇和投入，农村大环境的改善，水涨船高，农村教育的改善自然成为现实，农村教师与城市教师有同等的收入和生活待遇，在这样的情境下，“支教”就自然变成了“留教”――支教的终点，应该在这里。